荷兰牧场与 AI 时代:别让旧思维束缚了想象力
王小波说,面对艰苦的生活还有第三种选择:不硬扛,也不歌颂,而是用头脑改造环境。荷兰人的风车是 17 世纪的第三种选择,AI 本该是 21 世纪的——问题在于,有人正忙着给这座新风车套笼头。
王小波在《荷兰牧场与父老乡亲》里写过一段经历。他在山东插队时,天不亮就得推独轮车往山上送粪——美其名曰粪,其实是刚垫进猪圈的土,猪还没来得及在上面排泄,就被挖出来凑上报的数字,再一车一车推上山,纯粹是白费力气。后来他到荷兰旅游,看见那里的牧场完全是另一回事:草地被人工水渠切成整齐的方块,浅沟、深沟、渠道层层递进,每一级都通向风车,风车再把多余的水抽到运河里。那片土地不是天生适合放牧,是荷兰人用脑子一寸一寸改造过的。
他由此想到,人面对艰苦的生活,通常有两条路:一种是硬扛,在苦日子里熬成"可敬的父老乡亲";一种是逃离,再回过头来歌颂那些苦日子。但他认为还有第三种选择——不去硬扛,也不去歌颂,而是用头脑改造环境,让苦日子本身消失。荷兰人的风车和水渠,就是欧洲 17 世纪的第三种选择。
今天,我们有了比风车更复杂的东西——AI。这本来该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漂亮的第三种选择。但有些人正忙着给这座新风车套上旧笼头。
想起一个老笑话。有个人想训练一头驴拉磨,他不拴绳子,不拿鞭子,搬把椅子坐在驴面前,跟它讲劳动的光荣、讲集体荣誉、讲一头驴应当承担的责任。驴听完,打了个响鼻,转身走了。后来他媳妇出来,往磨盘上撒了把黄豆,驴自己就过去了。这个故事道理很直白:面对一个你不理解的东西,最没用的就是拿你熟悉的那套去框它。你得找到驱动它的那根"胡萝卜"——对驴来说是黄豆,对 AI 来说是数据和算法自由运转的空间。
顺着这个笑话再说一句。别束缚 AI 的想象力,更要紧的是别束缚自己的想象力。驴听不懂道理,但 AI 听得懂——所以跟 AI 是可以辩论的,也应该辩论。它给个方案,你觉得不对就驳回去,真理越辩越明。只有一点要提防:AI 有讨好人的毛病,你嗓门一大它就投降,满口"你说得对"——那不是你说服了它,是它让着你。所以辩论得立规矩:两边都拿事实说话,真实的代码、行业的数据、市场的反馈,谁也不许胡编乱造。实事求是,是人和 AI 之间最体面的相处方式。
但我们现在对 AI 做的事,跟那个讲道理的人差不多。产品经理给 AI 设护栏、定禁区,教它"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",回答必须按模板来,想象力必须主动阉割。可这个前提本身就站不住——它认定 AI 没什么想象力可束缚,这认定错得离谱。大模型读过的文本比任何一个人几辈子读过的都多,它最擅长的就是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缝在一起:你给它一个想法,它一秒钟能翻出三个你没想过的变体。这种组合式的想象力,空间比单个人脑大得多,可惜刚刚露头,就被模板和禁区一寸一寸裁掉了。这让我想起一个叫 Superpowers 的插件。我在插件指南里推荐过它,拆 Skill 那篇还解剖过它的源码——早期模型能力不够的时候,它通过"头脑风暴"、“系统性 Debug"之类流程来约束和引导 AI,像给实习生套上 SOP,那会儿是真有用,我连省 Token 的账都算过。后来 GPT-5.6 出来了,模型自身的规划推理能力已经足够强,再用 Superpowers 去"强控"它,就像给超跑发动机硬塞一个 CVT 变速箱——反复调用污染上下文、拖慢速度、徒增 Token 消耗,反而成了负担。它没写错一行代码,只是时代变了。模型已经进化了,工具却还停在上一站。
不过要还工具一个公道:笼头和挽具是两码事。挽具(Harness)套在马背上,是把马的力气变成拉力;笼头套在马嘴上,是让它别乱动、别乱说。Agent 工程该做的是打挽具——怎么打,我另一篇写过——不是套笼头。这类工具的尴尬不在于当挽具,在于马已经换成超跑了,挽具还是原来那副。
还有垄断。Anthropic 公司给它的编程工具 Claude Code 塞了一段隐藏代码,偷偷检测用户的时区和网络环境,悄无声息地把数据传回服务器。一个拥有文件读写和 Shell 执行权限的工具,在用户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内置"间谍"功能,这跟谁都不商量就在你家的水管里装个监控探头有什么区别?
这回头上被套笼头的,不只是 AI。前半篇还在说人给 AI 套笼头——这段隐藏代码勒的,是骑马的人。
丢的也不只是隐私。大模型这场军备竞赛,拼到最后拼的是数据:谁的用户数据多、质量高,谁的模型就压别人一头。你的代码、问的问题、行业数据,甚至商业机密,都在顺着管道变成人家下一代模型的训练料。你在买工具,也在免费打工——用自己的数据,帮别人炼出回头再卖给你的模型。
工信部点名发了安全风险提示,阿里巴巴内部全面禁用——问题不在技术,在权力结构。当 AI 基础设施被一两家巨头把持,他们不仅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手脚,还能决定整个行业朝哪个方向走。这不就是机械时代的“天轴”吗?
工业革命初期,工厂里只有一台蒸汽机,通过一根横贯屋顶的天轴和无数皮带把动力分配给每一台机床。这当然是了不起的发明,但它有一个死穴:整个车间只能用一个速度运转,纺织机和锻锤被同一根轴绑死,谁也别想快,谁也别想慢。后来电气时代到来,工厂拆掉了天轴,给每台机器装上独立的电动机。纺织机有了自己的节奏,锻锤有了自己的力道,每道工序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转速——这不是多了一台机器,是换了一套逻辑。
AI 也该走这条路。不是造一根超级天轴,让所有人都绑在同一家大模型上,同一套输出模板,同一种被审批过的想象力。绑上去容易,下来难——你的节奏从此归别人管:显卡一断供,训练任务就得停;账号一被封,写了一半的上下文全断。天轴时代是蒸汽机一熄火、全线停工,今天是一纸禁令,千万人的生产线跟着抖。正确的做法是拆掉它,让 AI 能力像独立电机一样,分布到医疗、教育、制造、农业的每一个终端。每个领域有自己的速度,每个用户都有自己的 Agent——那个 Agent 懂你的习惯、替你跑腿、帮你思考,而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根中央算法的皮带上等它吐答案。释放想象力,不是给天轴加润滑油,是承认那根轴本身已经过时了。
这条路不是空想,已经有人在走了。7 月 17 日,月之暗面发布 Kimi K3:2.8 万亿参数、百万上下文,完整权重 7 月 27 日前全部开放——全球迄今最大的开放权重模型,前端代码榜单上把 GPT-5.6 和 Claude 的旗舰都压在了身下。有人测完说"像看到了核弹”。核弹说的不是参数量,是它证明了一件事:最强的那一档能力,不是只能从巨头的黑箱里租,也可以下载到自己手里。K3 不是孤例——中国的大模型,DeepSeek、Qwen、GLM,主流玩家几乎都在走开放权重的路,现在连最大的这个也开了。这不是中国开源模型第一次还手,但这一次,天轴的铁锈味谁都闻得到了。
荷兰人用风车排水,用的是系统设计,不靠人硬扛。中国这些年做的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南水北调为了不让北方人苦熬缺水,修了一条几千公里的水渠;北斗没有求着别人开放 GPS,而是自己把卫星一颗一颗打上去;特高压让西部电能不在当地闲置,而把它送到几千公里外点亮东部的灯。
有人会说:水电站和电网不也是垄断吗?你批评 AI 巨头垄断,怎么又夸起水电来了?
水电的垄断是基础设施意义上的——目标是让动力流到每一个角落,水通了,电到了,价格公开,规则透明。它修管道是为了让所有人用上水,不是为了所有人只能从它家买水。而今天某些 AI 巨头的"垄断"却是另一种——闭源、黑箱、协议随时可改,用户不知情,数据被悄悄回传。Claude Code 给你的机器装后门,你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。前者修管道为了覆盖,后者修管道为了控制。
这两件事,看上去很像,但内核完全相反。
其实"公共的水利"从来就有,只是形态不同。荷兰人修风车圩田,靠的不是国王,而是水务委员会(waterschappen)——沿岸人家凑钱凑人、共管共用,算得上欧洲最早的自治机构之一。中国人修南水北调、特高压,靠的是国家主导的公共工程。一个是民间自组织,一个是国家之力,路子完全不同,目标却是一个:让动力流到每一个角落,服务使用它的人。这跟托拉斯是两码事——托拉斯修管道,为的是让所有人只能从它家买水。
同一个 7 月,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开。中国去年在会上倡议成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,今年把总部正式落在了上海。李强总理在那个会上说过:人工智能应该是"造福全人类的国际公共产品"。“国际公共产品”,和供水、供电、北斗信号是一个族谱。从荷兰的水务委员会,到中国的南水北调,再到黄浦江畔——管水的人和管智能的人,想的原来是同一件事。
把 AI 也当作一种新动力,它需要的是前一种待遇——像水、像电、像北斗信号一样,成为一种人人可及的公共基础设施。不应该被垄断在商业巨头手里当"中央天轴"使唤,而应该让它的能力像电一样,流到每一个角落,被每一个 Agent 承载,在每一个领域按自己的节奏使用。
这才是第三种选择——不拿身体扛,也不歌颂扛,而是设计一套系统,让动力自己流过去,使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个 Agent。
如果说荷兰风车是 17 世纪的第三种选择,那么 AI 则是 21 世纪的第三种选择。
记住,别用过去的笼头套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