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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不会问第一个问题

AI杂谈·之二:自驱力与创新,人的最后护城河

假设现在是凌晨两点。你盯着屏幕上 AI 刚生成的几百行代码,功能跑通了,测试也绿了,但你心里清楚一件事——这段代码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你问了一个问题。

AI 没有在凌晨两点自己醒过来想"那个缓存命中率是不是可以再提 5%"。它不会在洗澡的时候突然觉得"现在的前端状态管理方式太蠢了"。它更不会在被降职 20 年后仍然相信一段没人看好的 mRNA 序列能改变医学。

第一个问题,永远是人问的。

这就是 AI 时代容易被忽略的真相:AI 越来越强,但它强在答题,不在提问。而提问的能力,来自对现状的不满、对某个方向的好奇,以及在没有外部奖励的情况下持续深钻的意愿,这三样,恰好是自驱力和创新的起点。

没有自驱力,就没有第一个问题

自驱力是什么?不是"能干事",是"没人让你干你还是干了"。

1991 年,赫尔辛基大学一个 21 岁的学生买了一台 386 电脑。他本来只是想学学 80386 的保护模式,顺便写个终端模拟器来拨号上学校的 Unix 服务器。后来他觉得 Minix 不太好用,于是开始给自己的终端程序加文件系统、加任务切换、加设备驱动。

这个人叫 Linus Torvalds。他在 1991 年 8 月 25 日发了一条如今刻在互联网历史上的 Usenet 帖子:

“I’m doing a (free) operating system (just a hobby, won’t be big and professional like gnu).”

一个"just a hobby"的项目,没有人给他提需求,没有人付他工资,没有 PM 排期,纯粹是自己想做一个东西。今天全球 90% 以上的云计算负载跑在这个 hobby project 上。

如果你打开 Linux 内核的 git 仓库,git log --reverse 第一条 commit 还在那里,你可以亲眼看到那个起点。

Linus Torvalds 在 comp.os.minix 新闻组的帖子
1991年8月25日,comp.os.minix 新闻组。

这就是自驱力的本质:它不从外部指令来,不从奖励机制来。它来自人对现状的一种内在不适感:“这个东西应该能更好”、“这个方案我不满意”、“我偏要试试另一种做法”。

而 AI 恰好反过来。它的全部行动来自外部 prompt。你输入一句,它输出一段。你没有输入,它停在原地。它不会对任何东西感到不适,因为你没有给它"令人不适"的训练数据。它不会在代码审查时皱眉头,不会在凌晨醒来觉得那个架构选择有问题。它连厌倦都不会。

所以,AI 不会问第一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永远来自一个对现状不满的人。

有了问题之后:两种创新

有了第一个问题,下一步是找答案。这一步上,人和 AI 的分界线更微妙。

AI 能做一种创新:组合式创新。即把距离很远的知识点连接起来,如网络协议和超文本、密码学和博弈论、编译器理论和终端交互。这种跨领域的远距离连接,AI 做起来比人快得多、广得多。因为它的训练数据覆盖了几十个领域,而一个人的脑子里通常装不下那么多。

但 AI 做不了另一种创新:范式创新。不是把已有的东西拼起来,而是推翻前提,重新定义问题本身。

2011 年的 Facebook,广告团队正在被复杂的 UI 状态管理折磨。DOM 操作散落在各个回调里,数据流和 UI 状态难以同步,bug 层出不穷。一个叫 Jordan Walke 的工程师实在受不了了,他提出一个在当时看来反直觉的想法:与其手动更新 DOM,不如每次把整个 UI 重新渲染一遍,然后在虚拟 DOM 里 diff 出最小变更。

这个想法不符合任何当时的"最佳实践"。DOM 操作被认为是昂贵的,重新渲染整个页面是荒谬的。但 Walke 的不适感不是对某个具体的 bug,而是对"我们管理 UI 状态的整个范式"推动他跳出了现有框架。

React 最初的 commit 还在 GitHub 上,JSConf 2013 的演讲视频还在 YouTube 上。你可以亲眼看到范式的起点是一个人对"这样做不对头"的直觉,而不是一份训练数据。

更早的案例更干净:1989 年,CERN 的软件顾问 Tim Berners-Lee 写了一份提案《Information Management: A Proposal》。超文本早就有了,互联网也早已存在,但没有人把它们拼成"一个可以在任意文档间跳转的全球信息系统"。他的老板在提案封面上批了一行字:“Vague but exciting.” 这份提案至今还在 W3C 的网站上,页面标题就是这句话。

Tim Berners-Lee 1989年CERN提案封面
Information Management: A Proposal——万维网的起点。Vague but exciting.

互联网改变了一切,但它的起点不是技术突破,是一个人对"科学家们找不到彼此的文档"这件事的不爽。

范式创新有一个共同特征:它来自对现有框架本身的不满,而不是对已有方案之间排列组合的不满足。这种不适感是潜意识的,你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不对劲,但说不太清楚哪里不对劲。它不是一个 prompt 能描述清楚的。

而这,恰好是 AI 的盲区。LLM 的本质是在训练数据分布里做插值。React 不存在于 2011 年的任何代码库里,万维网不存在于 1989 年的任何论文里,比特币不存在于 2008 年的任何金融协议里。它们不是已有知识的组合而是已有前提的否定。插值引擎终究否定不了前提。

四十年没人鼓掌,为什么还在做?

最能验证"自驱力 × 创新"这个框架的例子,不在编程领域。

Katalin Karikó,2023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。她在 1970 年代末开始研究 mRNA 的治疗潜力。当时科学界的主流共识是:mRNA 太不稳定,免疫原性太强,不可能成药。

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这个共识对抗。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她被降职,从 tenure track 降到 adjunct。经费申请被拒了一遍又一遍。没有任何一个同行觉得这条路能走通。她后来在自传《Breaking Through》里回忆,有人当面告诉她"你的研究毫无价值"。

但她没有停下来。不是因为她知道会成功,相反她并不知道。她继续做的原因很简单:她相信 mRNA 的原理是对的,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技术路径。最终她和 Drew Weissman 发现了关键:用假尿苷修饰核苷酸可以绕过免疫识别,这个突破让 mRNA 疫苗成为可能,在新冠疫情中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。

从 1978 年到 2023 年拿诺贝尔奖,不是五年,不是十年,而是将近半个世纪。没有外部奖励信号,没有行业认可,连最基本的经费都没有。这种级别的坚持,靠的是什么?

不是"毅力"这种空泛的品质。靠的是一个人对一个问题持续 40 年的"不甘心",我偏不信这条路走不通。

现在想想 AI。要模拟这种坚持,你需要什么?你需要在没有任何正面训练信号的 40 年里持续认为"这个方向是对的"。而 LLM 的输出概率分布,会在第一个 10 年的"缺乏正面数据"之后就把这个方向的概率压到接近于零。

AI 不需要面对 Karikó 面对的问题:全世界都告诉你你是错的,你还要不要继续?但这个问题的答案,定义了所有真正重要的创新。

自驱力,然后呢?

自驱力不是鸡汤。不是说"你要有热情"你就自然能创新了。自驱力的实际价值在于:它决定了你在哪个层面上和 AI 协作。

如果你停留在"AI 帮我实现需求"的层面,那么你的价值也只是翻译:把产品需求翻译成 prompt。这个活,产品经理也能干。

但如果你从自驱力出发,那么你自己就是那个"对什么东西不舒服"的人,你和 AI 的关系也就反过来了。不是 AI 帮你做东西,是你用 AI 来加速你已经在做的东西。

如上一篇讲过的 Hunter Bown,音乐家出身,凭一句"想在终端里和 AI 对话"的念头,用 AI 辅助做出了 DeepSeek-TUI,GitHub 近 5000 star,他的出发点纯粹是:我自己需要这个东西。

另一个更早的例子:2009 年,意大利程序员 Salvatore Sanfilippo(网名 antirez)在做一个实时网页分析系统。现有的 MySQL 太慢,他试着用内存数据结构来缓存页面,发现效果出奇地好。于是他在一个周末把那段代码抽出来,起了个名字叫 Redis(REmote DIctionary Server)。第一条 commit 在 GitHub 上可查,Hacker News 上的首发帖标题是"Redis, a fast key-value store"。那时候没人让他造一个数据库,MySQL、PostgreSQL 活得好好的。他只是被自己的实际需求逼到了墙角:现有工具不对路,那就自己造一个。

Redis 后来成为了全球最流行的内存数据库之一,改变了整整一代人对"数据库应该怎么存数据"的认知。它的起点不是一个商业计划,是一个人对现状的直接不满,是"这个东西不够快,我得想个别的办法"。

更妙的是 2026 年 5 月 7 日,antirez 又干了一次。DeepSeek V4 Flash 发布后,现有的推理引擎跑不出他想要的性能,他索性自己写了一个,那就是ds4,1500 行 C 代码,专为 DeepSeek V4 Flash 量身定制的推理引擎,理念就一句:“One Model, One Engine”。项目上线 48 小时即获 2600+ star,一键接入 Claude Code 等编程 Agent。Redis 是 2009 年,ds4 是 2026 年,整整17 年过去了,同一个人,同一种模式:没有人让他干这件事,他只是对"跑得不够快"不爽。自驱力不是一次性的灵光,它是一种持久的人格配置,跨域、跨时代、跨技术栈反复验证。

antirez 的 ds4 项目 README
antirez/ds4——One Model, One Engine。2026年5月7日上线,48小时2600+ star。

DHH 创建 Rails 之前,也只是 Basecamp 里一个被复杂 Java 框架搞烦了的程序员。他不是想"发明一个框架",他是想"让 web 开发少写点配置"。Rails 最初的 commit message 平淡无奇,但改变了整整一代 web 开发的范式:不是因为他想改变世界,是因为他自己先被现在的做法烦透了。

这些人的路径是一样的:自驱力引发第一个问题,持续深钻产生洞察,洞察导致范式级创新。 他们可能不是"最有创造力的人",但他们肯定是"最有自驱力的人"。创造只是自驱力推到底之后的副产品。

你的护城河

回到一开始的问题:AI 时代,人还剩什么?

答案不在"做什么",在"为什么做"和"什么值得做"。

AI 能在已有知识的分布里给你最优解,但它不能告诉你哪个问题值得花 40 年。它能把组合式创新做到极致,但它不能对现有范式感到"不对头"。它能替代一个执行者,但替代不了一个对现状不爽、偏要试试另一种做法的人。

十年后,程序员这个职业不会消失,但"程序员"这个词的含义会变。它不再意味着"能写代码的人",因为所有人都能写了。它意味着"知道自己想造什么、为什么值得造、并且愿意为此负责的人"。

自驱力是你最值钱的资产。不是你的 GitHub streak,不是你的 LeetCode 刷题量,不是你用了几种语言。是你有没有一个让你凌晨两点睡不着的问题。

因为 AI 不会问第一个问题。

而第一个问题,决定了后面的所有答案。


你最近一次对什么东西感到"这不对,应该有更好的方式"是什么时候?如果你有一个让你不爽的问题,AI 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加速器。如果你还没有问第一个问题,那才是真正该焦虑的事。


本文是「AI杂谈」系列之二。上一篇:也谈谈 AI 编程 —— AI 的三大局限与三条行动建议。下一篇:AI 能做事,不能扛事 —— 价值判断、信任与意义,AI 碰不到的存在层。